陈若鱼
01
前不久,网上曾有一个话题,喜欢一个人很久很久是一种什么体验?
苏渺渺头一次认认真真在网上回答问题,洋洋洒洒写了四千字的回答,没想到在贴吧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许多人追问:结果呢?
苏渺渺望着窗外乌云堆叠,山雨欲来的灰沉,蓦地鼻酸。
02
十六岁的苏渺渺揣着一根冰棍从学校一路狂奔回家,新买的红色运动鞋发出“噔噔”的声响,高高的马尾在肩上敲打出欢快的节奏,冰棍袋子上凝结的水珠在手里融化,一路凉到心里。
离那栋蓝色屋顶的建筑,越来越近了。
“喂!陆尔!”她腾出一只手朝门口的少年挥舞。
少年闻声回头,看见苏渺渺,眼皮依旧耷拉着,直到少女气喘如牛地将手里的冰棍塞到他手里,他嘴角才浮现出一丝笑意。
陆尔熟练地撕开包装袋,一口将快要融化的冰棍咬在嘴里,苏渺渺的胸口仍起伏不定,看着陆尔吃冰棍才想起,竟然忘了给自己也买一支。
天气预报播报今天四十一摄氏度,附近的冰棍都脱销了,她跑了好远才找到他喜欢的橘子味。苏渺渺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撇过头去看远处的房子。
等她再转头过来的时候,还来不及反应,陆尔就将剩下的冰棍塞进她嘴里。她稍稍仰头看他,迟钝的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虾球。
陆尔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苏渺渺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尴尬地转身跑了,但口中的冰棍又凉又甜。而她心里有点可耻又有点欢喜,就像看见电影里男女主角接吻时双手捂脸却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一样。
她一路跑回家,躲进房间,捧着那支冰棍的木棒看了又看,笑得像个傻子。第二天,她溜进书房,用爸爸的钢笔在那根木棒上写下自己和陆尔的名字,又用红色钢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心,一个人看着那根木棍吃吃地笑。
陆尔比苏渺渺大三岁,在外地念大学,寒暑假的时候才回来。
苏渺渺還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既不是学霸,也不是学渣,不丑也不美,淹没在七十多个人的班里,成为大多数的普通人。
在遇见陆尔以前,她更普通,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每天乐呵呵地过日子。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奇怪的是对她一点也不苛刻,随她的性子,学习只要过得去就行。
苏渺渺正是在青春的开端认识了陆尔。
那时还是春天,苏渺渺跟两个女生一起逃出学校去公园看樱花。公园里人很多,许多人在樱花树下拍照,她挤进人群里,瞧见树干上挂着小木牌,小小的楷体写着“山樱花”。
因为开了好几天了,花瓣已经从绯色变成了浅白色,风一吹就纷纷扬扬似雪花飘落。正在她看得出神时,忽然从头顶飘下一句:“这些人,连山樱和垂枝樱都搞不清。”
充满不屑的口吻,苏渺渺顺着声源望去,一个朗朗如风的少年,望着满树樱花,但那双清冽的眼里却写满了嘲讽。
他发觉她在看自己,索性垂下脸看她。
“喂,小妹妹,我告诉你,这是垂枝樱花,才不是山樱花。”
他凑得那样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的光。她蓦地紧张起来,蒙了一阵。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融入人群,她踮着脚也寻不到了。
回程的路上,苏渺渺跟同学说起这不是山樱花,而是垂枝樱花,同学都笑她傻。
“管他什么樱花,只要是樱花就好了。”
苏渺渺觉得这不对,思来想去在周末的时候又去了公园,告诉管理处的人,樱花的品种有可能写错了。
可当管理员问她为什么是错的,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莫名地相信那个少年,他既然会那样说,就一定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吧。
就像那天晚上睡前出现的他的脸,也一定不是幻觉。
03
后来,公园管理处的人找了专家来求证,果然是垂枝樱花。
苏渺渺看着樱花树上的小木牌更正后,有一种说不出的雀跃。不知道那个少年还会不会再来公园,如果他看见树名被更正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苏渺渺有事没事都会去公园逛逛,可是直到樱花全部凋谢,她也没有再见过他。她有些失落,同时对那句小妹妹耿耿于怀。
她已经十六岁了,只不过发育得晚些,胸前还是一马平川。
夏天很快来临,苏渺渺和许多同学一样,拼了命地准备期末考,毕竟这决定了高二的分班。
期末考试一结束,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就在她已经快要忘了那个少年的时候,他又忽地闯进了她的世界。她终于知道他叫陆尔,知道他在隔壁市念大一,最巧的是,自己的父亲竟然是他的导师。
爸妈放暑假开车回来的那天,陆尔正是搭她家的顺风车回来的。她一看见他,就跑过去打招呼,他却已经不记得她了。
“垂枝樱花和山樱花……”她试着提醒他。
陆尔挠挠后脑勺,清冽的眼睛像是在回忆,几秒钟后才“哦”了一声:“原来是你啊。”
苏渺渺猛点头,其实她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对见过一次的人印象这么深刻。是在很久以后,她才真正明白,有些人是注定要出现在你生命里的,躲也躲不掉。
苏渺渺从他爸妈那儿得知了更多关于陆尔的信息,比如原来他就住在离她家两公里之外的街上;比如他才十九岁,就去过许多地方;再比如他痴迷于植物研究,认得平日所见的所有植物,以后想要写一本关于稀有植物研究的书。
这样一个人,不像那些只想着打游戏追女生的人,苏渺渺自然地崇拜起他来,整个暑假一有空就跑去找他,而他也毫不客气地使唤起了她,买水,买饮料,买杂志,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那个夏天,苏渺渺成了陆尔的跟屁虫,他去公园趴在草丛里研究一朵花,她就站着撑伞;他在笔记本上记录时,她就凑过去看他的字。不看不知道,一看“扑哧”笑出声来。
“你的字……也太丑了吧。”她忍不住说出来。
陆尔无所谓地耸耸肩,还冠冕堂皇地说:“这不是丑,是艺术。”
苏渺渺窃喜,因为总算发现一个他不那么完美的地方了。这样一来,那么普通的她,是不是就能够离他更近一些?
在暑假结束前,苏渺渺终于获得许可,第一次踏进陆尔的家,整个人都震惊了。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微型植物园,各种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植物,占满了整个庭院。
看来,他真的是爱植物爱到了一种境界。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陆尔的父亲是植物学家,常年在世界各地搞研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苏渺渺还注意到陆尔的卧室里贴着一张照片,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工装,冲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而身后是绵延的青山。
一个男生家里贴着一张女生的照片,这让苏渺渺如临大敌,指着问:“她是谁?”
陆尔放下手里的喷壶,眉宇间似有笑意,一脸骄傲地介绍。
“她叫辜媛,是学植物保护的,已经毕业了,在植物园工作……”
那天陆尔第一次同她说那么多话,他说自己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做植物学家,去看遍全世界所有的植物,写一本关于稀有植物的书。
苏渺渺看着他眼里的光亮,心一寸寸冷下去。她明白了,他不是喜欢植物,而是喜欢那个叫辜媛的姑娘。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04
暑假结束后,陆尔去上学了。
苏渺渺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无趣起来,每天她都会想起陆尔好几遍,有时甚至会梦见他。梦见他仔细研究一朵花的样子,梦见他低眸看她的样子,也梦见他追在辜媛的身后。
醒来,她望着天花板,是前所未有的怅然。
在那天早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陆尔的心意。虽然明知陆尔喜欢辜媛,但她不想就这样败北。她决定去植物园看看那个叫辜媛的姑娘。辜媛看上去比照片上更年轻,将裁剪简单的墨绿色工装穿得别有一番韵味,也像许多成年女性一样有着曼妙的曲线。
苏渺渺以喜欢植物,将来也想进植物园工作为由,还把从陆尔那里学来的植物知识全都搬了出来,才获得辜媛的信任。她一有时间就跑来植物园,这是她小小的心机。因此,她知道了更多关于辜媛的事。她二十三岁,主攻植物保护,梦想是成为一个女植物学家,保护那些将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濒危植物。
多么崇高的理想啊,和她曼妙的曲线一样,十六岁的苏渺渺只能望尘莫及。
辜媛真把苏渺渺当成了植物爱好者,时常带着她在植物园里穿梭,教她如何分辨石斛和兰花,如何分辨剑麻和芦荟。苏渺渺学得认真,只一心等陆尔回来后向他炫耀。
入冬以后,下了第一场大雪,陆尔终于回来了。苏渺渺冲去他家,可是到了门口又紧张起来,对着商店的橱窗整理头发和衣角,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可是当她敲门之后,开门的竟然是陆尔的父亲,他说陆尔不在家。
“请问他去哪里了?”
“植物园。”
苏渺渺的心“砰”地碎了一地,她垂头丧气地乘车去植物园。因为大雪的缘故,许多植物被冻坏,植物园闭园修整。她一进去就看见了陆尔和身边的辜媛,他们一起救被雪压坏的君子兰,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耀眼,那么……合适。
虽然看不见陆尔的脸,但苏渺渺也知道陆尔的目光有多么炙热,就如同自己曾仰望他的目光一样。
苏渺渺在他们不远处站了许久,谁也没有发现她。
她默默地出了植物园,走了很长的路,只听得见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眼里被温热的液体浸湿。突然,她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生生摔了个狗啃泥。但她没有立即爬起来,而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委屈地哭出声来。
那是十六岁的苏渺渺为爱情掉的眼泪,融化了一片冰雪。
“喂,你怎么了?”
一把陌生的男声传入耳里,苏渺渺哭得无力,她只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泪眼蒙眬,只看到一张清白俊朗的脸。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钟未阳,但他却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他跟她在同一所学校,见过几次面,却从来没有说过话,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
钟末阳请苏渺渺吃了一顿羊肉火锅,然后又送她回家。可苏渺渺心里的口子卻一点也没有愈合,反而有越来越痛的趋势。
她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觉得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
05
整个寒假,苏渺渺都没有再去找过陆尔,倒是钟未阳总是来找她。他每次都问她那天为什么哭,而她总是朝他翻白眼。
钟未阳是跟陆尔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陆尔看起来冷漠高傲,但她知道他内心的炙热,虽然那炙热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而钟未阳,时常热情到让人手足无措。
眼看寒假一天天过去,苏渺渺实在忍不住,还是去找了他。
陆尔见到苏渺渺很是惊讶:“才半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苏渺渺的血液突然就像凝固了一般,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憋得小脸通红。陆尔又说:“竟然知道害羞了?”
陆尔笑起来,苏渺渺把头垂得更低。
她不再像个聒噪的鸭子,看起来文静又乖巧。陆尔却不习惯了,破天荒地关心起来她来。
“看你这样子,该不会是恋爱了吧?”他问她。
苏渺渺倏忽红了脸,又赶紧摆手。
陆尔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早恋是不对的。”末了,还欢喜地给她看父亲从苏丹带回来的一盆小苍兰。正开出一两朵,放在密闭的空间里,香气能弥漫整个房间。
“送你了。”他说。
“啊!”苏渺渺一脸受宠若惊。
那天陆尔不仅送她花,还送她回家,说一个女孩走夜路不安全。终于,在他的眼里,她不再是个小妹妹,而是女孩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陆尔对自己好像不一样了。
晚上,苏渺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的她终于发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有细微的变化,有了女性的特点。这是不是说明,很快她就会变得跟辜媛一样了?
到那时,陆尔是不是也会喜欢自己了呢?
没过多久,苏渺渺所有的希望突然就破灭了。她还来不及长大,还来不及长成辜媛,陆尔就要离开她了。
陆尔突然决定退学,是她从父亲那儿知道的。她连夜跑去隔壁市,风风火火地闯进父亲的办公室。父亲一脸惋惜,显然是劝了许久,可陆尔那双清冽的眼里寫满了坚定。
“是因为辜媛吗?”她的口吻有些冷。
陆尔没有说话。
苏渺渺很难过,因为她知道,一个月前辜媛从植物园辞职去了西双版纳,跟一群志愿者去做植物保护,他应该是去追随她的脚步吧。
苏渺渺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很亮,她跟陆尔从父亲的办公室出来后走了很久。月光透过冷杉林落在他们的肩上,他们的步子很慢,可再长的路终有尽头。
“陆尔。”她突然叫住他。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抿着嘴唇又张开:“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尔愣了愣,抬头看了看月亮,答道:“我也不知道。”
苏渺渺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进了宿舍楼,投身一片灰暗里。
第二天,父亲签了字,陆尔正式获得自由,苏渺渺被一种还未上战场就被宣布战败的感觉侵袭全身。可是最后,她还是决定送他去火车站。
明明已经初夏,火车经过时带起的风却很冷。
他们并肩站在月台上,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快有他那么高了。昨晚她彻夜未眠,憋了一肚子话要告诉他,可是当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倒是陆尔先开口:“渺渺。”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苏渺渺心头一动。
“你已经长大了,该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盲目地跟随。”
苏渺渺侧脸看他,他望着远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深邃。后来,在很久以后,苏渺渺才懂得他那句话的含义。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他,因为喜欢他,所以爱屋及乌地喜欢植物,拼命想要变成另一个辜媛,变成他喜欢的人的样子。
只是她那时候想要告诉他的是,我想要的,始终不过一个你。
那日,火车开出去很远,苏渺渺依旧望着,泪流满面也不自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尔,从那以后,她再未打听过他的消息,无论是辜媛还是陆尔,他们仿佛都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06
陆尔离开以后,陪在她身边的人只剩下钟未阳。
苏渺渺不再沉迷于植物,不再想成为另一个辜媛。她终于找到自己的方向,大学的专业,她选择了建筑。而钟未阳跟她一样,也学建筑。
十八岁的苏渺渺依旧干瘪得像根竹竿,好在现在流行以瘦为美,她在学校里也算得上漂亮姑娘。有许多男生追求她,有的甚至主动讨好她的父亲,她父亲的课永远人满为患。只是,钟未阳的表白是意料之外的。
苏渺渺二十岁生日,误把鸡尾酒当成果汁,一口饮下,结果酒量太浅,醉得七荤八素,最后索性抱着一棵大树号啕大哭。
如同钟未阳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他远远看见她被树枝绊了脚,狼狈地摔倒,他“扑哧”笑出声来,而摔倒的人却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
他吓了一跳,跑过去将她扶起。那时候他就知道,她不是因为摔跤而哭,大概是和许多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有了心事。
钟未阳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喜欢上她的,默默陪在她身边的这几年,他知道她心里还想着那个人,但这段时间他隐约看出她想要忘了那个人。
钟未阳像第一次那样将她扶起来,她失重地靠在他的肩上,他说:“如果你等不到他了,还有我啊。”
不像表白的表白,却在醉意朦胧的苏渺渺心里狠狠一击。她抬眼看他,钟未阳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而是变成了意气风发的男子。
想起过去几年他同自己在一起的时光,只要看见一棵植物,他就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她总是一脸骄傲地仔细解释给他听,像当时陆尔解释给自己听一样。
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陆尔,而钟未阳就像曾经爱而不得的自己。所以,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感动与同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钟未阳喜上眉梢,将她捞起背在背上,一路背回学校。
苏渺渺在第二天清醒后想起昨晚的事,其实有些后悔,但已无路可退。恋爱之后,钟未阳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堪称十佳男友典范。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苏渺渺都没有再想过陆尔。她每天都泡在图书馆看建筑类的书籍,想着日后能够成为林徽因那样的建筑师,心里就有了方向。
毕业之后,他们都回了老家。苏渺渺去了一家建筑公司实习,钟未阳去了一家设计公司,两人每天通话、视频,再周末见面。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朋友都羡慕她有个好男友,但苏渺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一年,苏渺渺二十二岁了。
因为要去建筑工地送材料,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又因为熬夜绘图的关系,她在车上睡着了。恍惚醒来时,车正堵在植物园门前。
就在那一刻,陆尔这个名字侵入她的脑海,从前那些记忆纷至沓来。她在植物园门口下了车,本来只是想四处走走的,没想到竟然会遇见辜媛。
二十九岁的辜媛,看上去还像当年一样年轻漂亮,只是比之前更有魅力了。她第一眼竟没有认出苏渺渺来。
“渺渺,你都长这么大了!”她一脸感慨。
是啊,我终于长到你当年的那个年纪了,可是我永远也成不了你,那个陆尔喜欢的你。
苏渺渺微微一笑,辜媛一边摆弄着一盆珊瑚树,一边感慨岁月如梭。她说自己已经从西双版纳回来有一阵子了,还说自己已经订婚了。
苏渺渺想起陆尔,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告白了吗?
那天,她对辜媛说了好多恭喜的话,心里却忍不住发酸。从植物园出来的时候,苏渺渺满脑子只有辜媛幸福的脸。她默默地在心里对陆尔说了一句“恭喜”,却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陆尔,终究没有留一丁点希望给她。
07
重遇辜媛这件事,就像是一处终于快要愈合的冻疮,忽地又遭遇一场暴风雪。
苏渺渺平静的生活一时乱了章法,她不敢去植物园,也不敢出门,生怕会遇见辜媛跟陆尔。午夜梦回时,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起陆尔,然后眼淚在眼窝里聚成小小的湖。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收到辜媛的请柬,她望着印有龙凤图文的大红色请柬,心酸到像吃了一百个柠檬。
但是,在她拆开请柬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面写着辜媛和一个陌生的名字,苏渺渺盯着那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那时候苏渺渺才知道,原来辜媛要嫁的是一个跟她一样学植物保护的学长,不是陆尔,不是陆尔……
苏渺渺决定去一趟西双版纳。
但在去之前,她决定跟钟未阳摊牌,说自己还是没办法爱上他。那天,钟未阳第一次在她面前流了泪,她只是一句又一句地说“对不起”。
最终,钟未阳还是放她走了,他说就算自己是一把火,苏渺渺也是捂不暖的石头。其实这些年来他知道,她的心从来就不在自己身上。
苏渺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日久生情。
时隔六年,她跟陆尔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外,互相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往事从重重岁月里突出重围,铺天盖地地包围了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她。
“来旅游啊,顺便,看看你……”她说。
陆尔笑笑,带她去吃饭,之后又带她去参观植物研究院。两人站在原始森林的入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太阳一点点下滑,余晖照在陆尔脸上,璀璨如绯色烟霞,就像十六岁的时候,她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认真地去认识一棵又一棵植物。
那天晚上,苏渺渺住在陆尔的宿舍,陆尔打地铺,他们一直聊到深夜。苏渺渺说了许多话,说自己大学学的建筑,说仍记得他教自己认识的所有植物,说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说再过几年就去考建筑师。
夜色很黑,看不清陆尔的表情,苏渺渺只听见他说:“你终于找到自己的方向了。”
可是,我宁愿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傻傻地跟在你身后。
快破晓时,苏渺渺才恍然睡去。她睡觉向来不安分,又是陌生的床,“扑通”一声就滚下了床。她吓得惊醒,连忙去看陆尔。月光从木窗射进来,陆尔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她吸了口气想爬上床,但转念之间却没动,手臂挨着他的手臂。她望着陆尔的脸,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突然就舍不得移开目光了。
那夜梦醒之间,苏渺渺感觉自己钻进了一个温暖又宽大的怀抱里,有一双手轻抚她的背,还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了话,但醒来就忘了。
大概,是梦吧。
第二日,陆尔请了假,带她去原始森林。他教她认识她从未见过的植物,他说起植物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发着光。苏渺渺看得呆住,这就是她最初爱他的理由。
不知不觉,在森林深处,他们默契地放慢步子,也拉近了肩与肩的距离。两只手来回晃荡,偶尔不经意地碰触,那一刻仿佛一起都明朗了。
她突然问他:“你为什么没有跟辜媛在一起?”
陆尔沉默了一阵儿,说:“我也曾以为自己喜欢的人是她,可后来才发现,我对她不过是敬仰,以及对植物的执念。”
苏渺渺还想问什么,但看着陆尔眼里的自己,忽地觉得没必要了。倒是陆尔话里有话地说:“话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辜媛,我怎么不知道呀?”
苏渺渺顿时红了脸,那时候她可是将辜媛当成情敌,当然得知己知彼了。但这会儿她可不好意思说出来。
苏渺渺在西双版纳待了两天,走的时候陆尔送她去火车站。两人在进站口站了许久,她忽地转身抱住他。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六个月……”他答。
“好,我等你。”
08
苏渺渺回去以后,尽管很忙,但每天都会跟陆尔通电话。陆尔会给她讲新发现的植物,她则跟陆尔讲绘图遇到的瓶颈。虽是毫不相干的话题,却能聊到深夜。谁都知道彼此的心意,却没有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苏渺渺想着,只要再等等,等陆尔从西双版纳回来了,她就可以永远跟他在一起了。
那一年,苏渺渺度过了人生中最冷的冬天。
第二年春天,苏渺渺开始给陆尔回来的日期倒计时,却突然接到陆尔的电话。她这才知道他的父亲出事了,在亚马逊森林里被响尾蛇咬伤,被队员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救援时间……
陆尔颤抖着说到这里,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苏渺渺在这头也跟着掉眼泪。
良久,陆尔声音嘶哑地说:“渺渺,我要去一趟亚马逊……”
“我陪你去。”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了……”
电话挂断许久,苏渺渺仍没回过神来,一整晚彻夜未眠。她说不出让他不要去的话,那可是他的父亲,她太明白他对父亲的崇拜和爱了。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陆尔这一去便是两年。因为距离太远通信不便,他们一个月才能通一次话。
这对于苏渺渺来说无疑是煎熬,可是她知道,他总会回来的。
第三年初,陆尔忽地在深夜打来电话。
陆尔说他决定留在亚马逊完成父亲没有编完的稀有植物图鉴,那是父亲毕生的梦想,自己必须替他完成。
“你要多久,我等你。”她说。
久久的沉寂之后,陆尔叹了口气说:“渺渺,对不起,不要等我了。”
“我就要等,我偏要等!”她终于克制不住地嘶吼起来。
“渺渺……忘了我吧。”陆尔说完挂断电话,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
苏渺渺坐在一片夜色里,也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晨光从窗口爬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悄无声息,却泪流满面。
也许她早该明白,我们的一生中会认识许多人,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哪些人会留在我们身边,而哪些人又会悄然离去。他们都或慢或快地告别,而她除了忘记以外,别无他法。
苏渺渺二十七岁考上建筑师,三十岁自己买了房子。收拾行装的那日,她偶然在床底下找出一个小木匣子,积了厚厚的灰尘。她打开来,里面是一些可爱的珠子,还有扣子,翻到角落里时,她忽地愣住了。
一根小小的冰棒棍闯入她的眼里,翻开一看,上面还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两个名字。中间那颗小小的红心,在经过岁月的消磨后,仍旧光亮。她望着这根小木棒,脑海里仿佛吹入那年夏日汹涌的风,橘子味的冰棍在齿间萦绕,陆尔的轮廓却变得模糊了。
“渺渺,你收拾好了吗?”
父亲探身进来,就见苏渺渺拿着一根小木棒在发呆。他还没走近,她就匆匆将小木棍放进木匣子里,上了锁重新放回床底下。
“不带走吗?”父亲问。
苏渺渺摇头,那些早就消失了的东西,就一直沉睡在记忆深处吧。
不久,苏渺渺获得了青年建筑师优秀奖,但她一有空就会去市场上挑喜欢的书和植物。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搜寻,在看到一本《世界稀有植物鉴图本》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作者署名是陆尔和他父亲。
胖乎乎的老板见她看着这本书,立即过来推销,还说这本书是去年出版的,还有许多个国家的译本,再不买就断货了。苏渺渺的眼里突然就蓄满了泪,陆尔他终于完成了父亲的遗志,而她也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是为什么她依然会觉得难过呢?
她翻开这本书,扉页上是陆尔的照片,他站在古树参天的森林里望着镜头笑意缱绻,那双眼睛仍旧清冽,他的脸仍是少年时的模样。
书中图文并茂地记载了许多种她从未见过的稀有植物,唯有一种是最普通不过的山樱和垂枝樱花。这是全书的最后一个篇章,占了最多的版面,花了最多的笔墨。作者说,所有的植物里,他最偏爱这两种。
苏渺渺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老板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后来,她在街上遇见辜媛才知道,陆尔自从去亚马逊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他一心研究植物,不仅出了书,还在国外的植物学术杂志上开了专栏。
“你其实知道他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吧。”辜媛说。
苏渺渺的心一顿,辜媛又说,跟陆尔在西双版纳的时候,陆尔曾无数次说起她,说起她明明不喜欢植物,却总是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愿意当自己的小跟班,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拼命去认识植物,还拿着小本子认真记录,那样子笨拙又可爱。
那些岁月的画面在苏渺渺的脑海里来回放映,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江河湖海天地广袤,她跟他注定是要错过的。
09
许多年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混得风生水起。
苏渺渺成为建筑界的新星,斩获国内外各种建筑大奖。而陆尔像他当初所说的那样,将这一生都奉献给了植物,时常穿行在世界各地的森林里,偶尔露宿森林。每当他望着漫天繁星,脑海里总会出现一张明媚灿烂的脸,知道她在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幸福地活着,就会觉得无比幸福。
苏渺渺是在无意间浏览贴吧的时候看见的那个问题:喜欢一个人很久很久是一种什么体验?
她一边流泪一边写,从天黑写到天亮。四千字不足以概括那么多年的喜歡,回帖的人很多,有那么多人问结果。
在天透亮时,她终于敲下一行字——
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已忘记。
编辑/夏沅